认知类别论——唯识认知论(四)

 

认知类别论

——唯识认知论(四)[1]

林国良

 

    关于认知对象的类别,唯识论还有一个特有理论:三类境论。三类境论是中国唯识宗对唯识理论的贡献。

 

一、三类境论的价值

    印度唯识论的早期经典(佛经和弥勒、无著、世亲的著作),提出了“唯识无境”思想。至中期,陈那、护法提出了心识结构的“三分说”、“四分说”, 为“唯识无境”思想提供了具体模型,依心识结构理论可说,一切法的存在只是以识的相分形式存在;识所认识的也只是其相分,即使有本质,本质也是其他识的相分,如五识相分的本质是五境,五境也是第八识的相分,为第八识所认识。

    三类境论,对心识结构理论又作了发展。三类境论源于玄奘大师的一个颂:“性境不随心,独影唯随见,带质通情本,性种等随应。”此颂将认知对象分为三类:性境、独影境、带质境。据《成唯识论学记》引慧沼之说,此颂是玄奘大师依《瑜伽师地论》卷七十二中“本性相、影像相”之说而建立。窥基、慧沼、智周等唯识宗历代祖师对此颂作了阐释,大体奠定了此理论的基本面貌。而宋代延寿《宗镜录》对此理论又在细节上作了展开,丰富了此理论,对后世影响也很大,但《宗镜录》的论述也有一些似可商榷之处。此后唯识典籍对三类境的论述,大多只是引述上述大德的论述。

    三类境论深入探讨了见分、相分和本质三者的关系,尤其是见分与相分的关系,包括种子、伦理属性、界系,以及熏种等种种存在论和认识论问题。其中,种子是指相分与见分等是否同种;伦理属性指相分与见分等在善性、不善性和无记性等伦理属性上是否相同;界系是超经验的认知问题,佛教认为,有三界的存在,认知对象也有三界对象,界系就是讨论此类认知中,相分与见分等是否同界。最后值得关注的是熏种,唯识论传统的熏种理论,是指前七识及相应心所的现行能熏成种子,实际上这是熏成见分种,可称为见分熏;而中国唯识宗提出了相分熏概念,三类境论讨论的是相分能否熏成相分种和本质种。

    三类境论经历代大德的阐释,总的来说其理论体系已比较成熟,但还是留下了一些似可商榷的问题。

 

二、三类境的基本含义

    对玄奘颂,其后唯识诸家及典籍的解释有同有异,现先以此颂及各家一致的说法来理解三类境。

    “性境不随心”,即性境的各种性质都不由见分(心)决定。性境包括相分与本质,如五识和五俱意识的相分,还有第八识相分中的五境(即前者的本质)。性境“不随心”,从种子角度说,如五识的相分与见分各有自种,即相见别种;从伦理属性来说,如五识见分有三性,其相分只是无记性;从界系来说,如第八识见分只是一界系(如属欲界),其相分中有三界种子,故种子是三界系。

    “独影唯随见”,即独影境的各种性质都由见分决定。属独影境的,如独散意识缘龟毛、空花等的相分,或梦中意识的相分。独影境“唯随见”,从种子来说,此境相分没有独立种子,即相见同种;其相分的伦理属性和界系也与见分相同。

    “带质通情本”,即带质境的各种性质通“情”(见分)与“本”(本质)。带质境的典型例子,是第七识认知第八识见分的相分,此时,本质是第八识见分,但第七识见分将其认作实在的自我,形成错误的认知。带质境相分的各种性质,由见分和本质共同决定,特出表现在伦理属性上,即本质第八识是无覆无记性(没有污染的无记性),而第七识见分因始终有染污心所相随,所以是有覆无记性(有污染的无记性),这样,作为带质境的相分,依本质说是无覆无记性,依见分说则是有覆无记性。

    最后,“性种等随应”是说,上述三类境的划分及其各种性质,只是就其纯粹的形态而言,但实际情况更复杂,三类境的区分及其性质的界定还有不确定的一面。如第八识相分,对心王见分来说是性境,对相应五遍行心所见分来说则是独影境。

 

三、三类境论探疑

    三类境论,除上述明确的说法外,还有一些争议之处,甚至三类境颂是否为玄奘所说,也有不同意见。本文篇幅有限,以下集中讨论三类境概念的定义及类别。

    先看性境的定义,《成唯识论了义灯》的定义可说严格:“从实种生,有实体用,能缘之心得彼自相,名为性境。”但《成唯识论掌中枢要》举的一个例子似与《了义灯》定义不合:“五识所缘自地五尘,是初性境,亦得说是带质之境。”这是说,五识的本质,即五境可说是性境,也可说是带质境。但从《了义灯》的定义来看,性境是得其自相,带质境则不得自相,这样的话,五境不可能既是性境,又是带质境。而《枢要》之所以这么说,因为其性境定义是:“诸真法体名为性境。”此定义并未说性境是“得自相”。“得自相”实际是认识论的标准,而《枢要》实际只是从存在论来讨论三类境,即性境与带质境都有本质在起作用(当然作用不同)。因此,定义不同,结论也不同。

    相比性境,独影境和带质境的概念似乎问题更多。独影境,除前述空花等外,《了义灯》还说:“第二虽有本质,然彼相分不生本质,以彼本质是不生法等。”即有两类独影境,《宗镜录》称之为无质独影境和有质独影境。无质独影,如缘空花相分。有质独影,《了义灯》举的例子,本质“是不生法等”的相分。“不生法”就是真如。“等”包括什么?元云峰《唯识开蒙问答》有个总结和阐释:“自他相缘,漏与无漏,上下界地,此能所缘,即尔悬隔,托质不着,不名带质;不得自性,又非性境;故知此影,唯从见生。”所以,“等”总的包括:自己与他人、有漏与无漏(无漏包括真如和有为无漏法)、上界与下界等相互间的认知。这些认知的相分都属独影境,因为这些认知,虽有本质,但见分与本质悬隔,实际缘不到本质,所以既不是带质境更不是性境。如此可进一步推论,因为此类认知中,能熏与所熏不能和合,所以也不能熏成本质种,因此,有质独影如无质独影,也不能熏种。

    带质境,《宗镜录》也分为真带质与似带质:真带质是心缘心,似带质是心缘色。该论中,似带质似乎就是有质独影。这样的分类确实更精细了,但也带来一些问题,试举一例。

    该论在讨论第六识缘第八识相分境能否熏成本质种时说:“只熏根身、器界种;缘种子境,即不熏种,恐犯无穷过故。其第六缘五根及种子境时,皆是独影境。”就是说,第六识缘第八识相分是独影境。但就熏种来说,第六识缘五根(和器世间)能熏种,缘种子境不能熏种。这里的问题是:既然都是独影境,为何有这样的差别?上述结论实际是从需要来说的,因为只有第六识能缘五根,如果第六识不熏种,则五根就没有新熏种,这就需要第六识缘五根能熏种;但第六识缘种子境不能熏种,因为这会犯无穷过。也就是说,同样是独影境,我们需要它熏种就能熏种,不需要就不能熏种。但一个理论或一个概念的规范性,应该体现在其客观上具有这样的性质,而不是我们需要这样的性质。像这类取主观所需的分类,也易堕落循环论证。再多说一句,第六识缘种子境,似乎根本不必去考虑其熏种的问题,因为熏种似乎只对现行而言,现行会熏种,缘现行会熏种,缘种子怎么熏种?比如,第六识同时缘一个眼根现行和一个眼根种子,其缘眼根现行熏成眼根种子,同时缘眼根种子再熏成眼根种子?

    因此,这里需确定的是,有质独影境是否能熏种?如果能,那么进一步的问题是,缘真如“不生法”不能熏种,缘五根等能熏种,是否还要将有质独影再分为两类?实际上,《了义灯》与《演秘》已经明确,独影境不熏种(《宗镜录》本身也多次说到独影境不能熏种),但《宗镜录》将有质独影等同于似带质,似乎这样就可以熏种了。该论此说的源头可能来自《枢要》的“二合说”:“如第六识缘过、未五蕴,得是独影,亦得说是带质之境,熏成种子生本质故。”因此,需要将有质独影与似带质之异同分辨清楚(本文限于篇幅,不作讨论了)。由此可见,三类境论还是需要将诸概念作更严谨更明确的定义和划分。

    三类境论不是一个宏大叙事的理论,而是一个精细入微的理论。此理论使唯识论的存在论和认识论更趋精密;但同时,此理论也有若干问题可进一步研究。

注释:

[1]《上海佛教》,2018年第4期
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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