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知范畴论——唯识认知论(五)

 

认知范畴论

——唯识认知论(五)[1]

林国良

对认知范畴,认知心理学的研究很广泛,本文主要讨论感觉、知觉和记忆,至于概念、推理等,由于涉及因明量论的自相共相等问题,后文再论。上述认知,心理学认为是大脑的功能;唯识论则认为,上述范畴的认知主体,主要是前六识及其相应心所。

 

一、感觉

关于感觉,唯识论认为,五根、五境、五识三者和合,形成五种感觉。部派佛教等认为,起认知作用的是五根(感官);但唯识论认为,五根的作用只是取境,真正起认知作用的是五识。

此外,感觉的形成,不但要有五识,还要有五识的相应心所,即作意、触、想、受、思。此五心所,称遍行心所,与八识都相应,都能帮助其完成认知,与五识完成的认知就是五种感觉。

此五心所中,想、受、思,相当于现代心理学所说的知、情、意。想心所的功能是“于境取像”,就是对认知对象(“境”)取像,从而形成识与心所内的影像(相分)。此影像,在五识,就是五种感觉;在第六识,就是知觉、表象、记忆、概念等。受心所是形成感受,包括苦受、乐受等。五识的受,是细微的感受;第六识的受,可以是强烈的感受。思心所是产生意向或意志,即在对事物形成认知和感受后,产生的进一步认知或行动的意向意志,如看到美景,希望继续看下去等。五识的思,大体只是意向;第六识的思,是明确而强烈的意志活动。此外,想心所能“施设种种名言”,即具有语言功能,在八识中,只有与第六识相应的想心所具有此功能。

 

二、知觉

认知心理学认为,知觉是对各种感觉信息的组织和解释,由此人们获得感觉信息的意义。唯识学的知觉理论也是如此,比如,眼识(视觉)看到红光,这是感觉;意识明了是红光,这就是知觉。

唯识论的知觉理论,主要表现为知觉的本质及知觉的起源。

知觉的本质是什么?哲学中大体有三种理论:朴素实在论、表象论和现象论。朴素实在论认为,知觉的直接对象是不依赖于我们对其知觉而存在的物理对象。表象论与现象论则认为,知觉的直接对象是感觉材料(或感觉印象),即一种不能离开我们对其知觉而存在的对象。此二论的差别在于:表象论认为,感觉材料来源于物理世界,物理世界是独立于我们的知觉而存在的;现象论则不承认有这样一个客观独立的物理世界存在。

唯识论对知觉的看法,表面上与现象论相似,但仔细分析,实际是与表象论更相似,但并不完全相同。从与现象论相似来说,现象论认为,没有一个客观独立的物理世界存在;唯识论也认为,物质世界是第八识的相分,所以不是独立于有情的存在,而是唯心所造,唯识所变。但说它在知觉理论上与表象论更相似是因为,物质世界(器世间)存在于人们的六识之外,相对于六识,物质世界是一种独立的存在,而感觉的直接对象(五识相分)来源于五识外的物质世界,再由第六识形成知觉。此外,物质世界虽然是唯心唯识的,但也不是人们随心所欲地所造所变的,例如,你不可能按你的意愿在天空变出第二个太阳。这是因为,物质世界实际是由有情共业所变,对个体来说,就是一种客观存在,不会随个人意愿而变化(指宏观世界)。由此,物质世界是一切有情的知觉材料的稳定源头,从而导致人们对物质世界可以形成共识。

关于知觉的起源,《瑜伽师地论》对“世间极成真实”的论述可回答此问题。如对地水火风、色声香味触、山河大地等现象,人们是不假思索、一见便知的,这就是知觉。感觉时还没有知,知产生了就是知觉。那么,如此之类的知觉是如何产生的?《瑜伽论》说,这是人们对上述现象,约定俗成地给予名称,无始来反复运用,所以一见便知。

 

三、记忆

记忆与几乎所有认知活动相关,除感觉外,其他认知都离不开记忆。

唯识论的记忆理论,包括了记忆主体、记忆类别等多种论述。

1.记忆主体。唯识论认为,记忆(回忆)的一个特定要素是念心所,如《瑜伽论》卷三说:“念云何?谓于串习事,随彼彼行明了记忆性。”而念心所主要与第六识相应,即第八识与第七识不与念心所相应,前五识一般说也不与念相应(《成唯识论》说前五识也有微弱的念相应,但如果是微弱的,那也可忽略不计),由此可说,记忆(回忆)的主体是第六识及其念心所。

此外,有些文章说,对回忆起作用的还有想心所和自证分等。但想心所是遍行心所,自证分是所有识与心所都具有的,如果想心所与自证分都具有回忆作用,则一切识乃至一切心所应该都有回忆功能了。

2.记忆类别。认知心理学认为,记忆类别主要有三类:感觉记忆(瞬时记忆)、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。长期以来,人们所知的只是长时记忆,到二战以后,才发现了短时记忆以及感觉记忆。唯识论说的记忆,实际上也是指长时记忆,如以上《瑜伽论》说“随彼彼行明了记忆”。

3.记忆(回忆)对象。唯识论说记忆对象是“串习事”或“曾受境”,即过去经历和体验过的认知、感受、思想等。具体来说,人们从来也不会回忆起第七识和第八识(见分等),人们回忆起的,主要是前五识的感觉和第六识的知觉和思维等。进而,按认知心理学的理论,感觉内容,属感觉记忆,感觉记忆非常短暂,如果不转入短时记忆,则不能被保存下来,这样,感觉记忆就不是唯识论的记忆所讨论的范围。所以,唯识论的记忆对象,主要是第六识的知觉(包括五识感觉记忆中部分进入第六识短时记忆的知觉)、表象和思维内容(概念、判断和推理)等。

4.记忆过程。认知心理学对从感觉记忆到短时记忆,再到长时记忆是如何进行的,有多种学说,并未有定论,这里不说。从比较确定的方面来说,记忆过程大体要经历信息编码、储存和提取等环节。这些环节,也都可依唯识论来解释。

先从记忆储存方式来说,唯识论认为,记忆是将过去的认知、感受和思想等,以种子方式储存在第八识中。由此再回过头来看信息编码。

以眼识看到一道红光,第六识确认是红光的认知为例,伴随着此认知的,可能还有舒服或不舒服的感受,进而生起喜欢或不喜欢之心,产生想继续看或不想看之念。这样,在整个认知过程中,参与的心所包括五遍行心所,以及别境心所中的欲、胜解等心所,还有烦恼心所中的贪心所等。但心所是不能离开心王而独立存在的,因此,在记忆的储存中,心所也必定要依心王而存在,由此形成第六识心品;或者说,第六识及所有参与心所的现行,形成了第六识心品,熏成了心品的种子,由此储存了对此认知的记忆。

进一步分析,如果一道红光,某人第一次看到喜欢,第二次看到不喜欢,那么,这两次的体验都会被保存下来,以后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,这表明,每一次的体验都是独立地被储存着,不是混杂在一起。甚至可说,人们无始以来的见闻、感受等,都被以第六识心品的种子形态储存着。

再看记忆提取,即回忆,提取的关键因素是念心所。我们的第八识中保存着过去的无数信息,但并不是都能回忆起来的,这在心理学中被称为遗忘;乃至过去无数世的信息,除极个别人,都不能被回忆起来。但实际上,这些信息仍以种子形态保留在第八识中,所以用心理学催眠等手段,可以帮助回忆起一些事。此遗忘的原因,从唯识论来看,或许就在念心所,念心所受到妨碍,回忆也产生了障碍。至于障碍念的具体因素或机制,有待进一步研究。

5.记忆重组。当前的认知需提取记忆,用过去的信息帮助形成现在的认知。此新认知,又熏成种子被储存起来,成为新记忆。此新记忆,是整合旧记忆形成的,这就是记忆重组。大多数新认知都涉及记忆重组。一般说,重组的记忆与旧记忆都能独立地被保存着,例如,对某一问题,我们先是怎么想的,后来又是怎么想的,思想一路过来是怎么变化的,我们都能清楚地记得。

6.记忆目的。唯识论最终是将记忆落实到了修行中。如《成唯识论》卷五说:“云何为念?于曾习境,令心明记不忘为性,定依为业。谓数忆持曾所受境令不忘失,能引定故。”即对学习过的佛教教理教法牢记不忘,就能在修行中引生定境。

以上都是就凡夫位说记忆,如果是佛菩萨位,其各类认知,后文再述。

注释:

[1]《上海佛教》,2018年第5期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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